一個世界,兩種診斷現實
現代醫療正面對一個耐人尋味的矛盾。
在世界的一端,我們已經先進到愈來愈擅長在健康人士身上發現異常。
在世界的另一端,人們仍然在疾病本應於數月甚至數年前已被發現的情況下,才首次進入醫療系統。
一個世界,在疾病真正構成威脅之前便發現了它。
另一個世界,卻在疾病可能已經為時已晚時才認識它。
而這兩者之間,橫亙著全球醫療最重要、卻較少被討論的不平等現象之一:
診斷鴻溝。
過去數十年,醫學界一直追求一個看似無可爭議的目標:
更早發現疾病。
- 更早發現癌症
- 更早發現心血管疾病
- 更早發現自體免疫疾病
- 更早發現精神疾病
- 更早發現一切可能的健康風險
毫無疑問,早期診斷已挽救了數以百萬計的生命。
然而,診斷革命亦帶來了一個新的悖論。
我們發現異常的能力,開始超越我們判斷哪些異常真正重要的能力。
與此同時,全球仍有數以億計人口未能獲得最基本的診斷基礎設施。
結果就是,一個人的地理位置,愈來愈影響的已不只是是否能獲得診斷。
而是:
醫療系統最有可能對他犯下哪一種診斷錯誤。
當發現更多疾病,不一定代表挽救更多生命
甲狀腺癌:過度診斷的典型案例
2013至2017年間,一項覆蓋63個國家的大型研究發現約230萬宗甲狀腺癌診斷。
研究人員估計,其中超過170萬宗可能屬於過度診斷。
請細想這個數字。
170萬個診斷。
真實的異常。
真實的醫生。
真實的患者。
但這些癌症,可能終其一生都不會引發症狀,更不會導致死亡。
南韓提供了最顯著的例子。
2011年,其甲狀腺癌診斷率較1993年高出約15倍。
然而,甲狀腺癌死亡率卻幾乎維持不變。
醫學發現了更多癌症。
卻未帶來相應幅度的死亡率下降。
因為:
發現更多疾病,不等於預防更多死亡。
乳癌和前列腺癌也面對相同困境。
乳癌篩查亦面對類似挑戰。雖然不同研究方法及研究人群得出的結果存在差異,但美國國家癌症研究所指出,在某些研究假設下,約 20% 至 50% 經篩查發現的乳癌個案,可能屬於過度診斷。
前列腺癌同樣面對過度診斷的挑戰。
美國預防服務工作組(USPSTF)引用的研究顯示,約 21% 至 50% 經篩查發現的前列腺癌個案可能屬於過度診斷,而部分模型研究的估算結果亦介乎 22% 至 42% 之間。
這並不是反對癌症篩查。
篩查確實能夠挽救生命。
它揭示的是一個更複雜的事實:
並非每一個被發現的癌症,最終都會威脅生命。
而現代醫學並不總能準確分辨兩者。
因此,我們會採取行動:
- 活檢
- 手術
- 放射治療
- 藥物治療
因為一旦異常被發現,「不理會」往往成為心理上和醫療上最困難的決定。
有時候,我們發現的不是疾病,而是生物學上的雜訊。
自體免疫疾病就是另一個例子。
高達15%的健康人士可能出現抗核抗體(ANA)陽性,但終其一生都不會發展成臨床自體免疫疾病。
然而:
- 更敏感的實驗室檢測
- 更多生物標記
- 更多數據分析
正讓異常變得愈來愈容易被發現。
一個實驗室數值被標示為紅色。
患者開始上網搜尋。
接著是更多的檢查。
更多重複的監測。
更多專科轉介。
最終,一位原本感覺健康的人,開始以患者的身份進入醫療系統。
人體本來就存在各種生物學上的異常與差異。
但並非所有異常都是疾病。
亦不是所有疾病都需要介入。
醫學愈擅長尋找異常,也愈需要判斷哪些異常真正重要。
精神健康:最複雜的診斷前沿。
在美國:
- 約4%兒童被診斷患有ADHD
- 約五分之一兒童被診斷患有精神、情緒或行為疾病
在英國,每年抗抑鬱藥處方量已超過8,500萬張。
在 OECD 多個成員國,抗抑鬱藥使用量自 2000 年以來亦顯著增加。
這其中有不少值得肯定的進步。更多曾經被忽視的患者,如今終於獲得診斷與治療。社會污名正在減少,醫療可及性亦有所改善。
但同時,一個更複雜的問題也隨之浮現。
正常的人生困擾,在哪裡結束?
醫學上的疾病,又從哪裡開始?
我們是否愈來愈擅長識別精神疾病?
答案很可能是肯定的。
但我們是否也有可能,把某些原本屬於人生起伏、情緒波動,甚至對逆境的正常反應,逐漸醫療化?
這同樣是一個值得討論的問題。
一個耐人尋味的矛盾正逐漸顯現。
病入膏肓者,方獲確診
然而,在世界的另一端,問題卻幾乎完全相反。
部分醫療系統正在討論:
我們的診斷門檻是否過於敏感?
但另一些地方真正面對的是:
我們根本無法及早診斷。
癌症將這種診斷鴻溝赤裸裸地呈現出來。
世界衛生組織(WHO)曾指出,不足三成低收入國家具備普遍可及的癌症診斷及治療服務。
而病理學服務更能突顯這種差距:
- 低收入國家:約35%
- 高收入國家:95%以上
35% 對比95%,展現出兩個完全不同的醫療現實。
一方承受過度醫療。
另一方承受太少、太遲的醫療。
診斷過晚的代價:
早期診斷的價值,並不僅僅體現在醫學結果上。
它同時改變治療的複雜程度、治療成本,以及患者的人生軌跡。
世界衛生組織(WHO)引用的研究顯示,在高收入國家,早期發現的癌症,其治療成本大約可比晚期癌症低 2 至 4 倍。
然而,真正的差距遠不止於金錢。
透過篩查發現的乳癌,往往仍局限於局部組織,治療選擇相對簡單。
同一種疾病,一旦發展至轉移階段,卻可能演變成影響生命的全身性疾病。
一位患者正在討論:這個異常是否需要治療?
另一位患者卻在討論:治療是否仍然來得及挽救生命?
這就是診斷鴻溝。
早期診斷改變的不只是治療結果。
很多時候,它改變的是患者的人生。
精神健康:更鮮明的對比:
回想一下富裕國家對精神健康診斷擴張的討論。
現在,再看看另一組數據。
世界衛生組織(WHO)於 2025 年指出,全球超過十億人口正受精神健康問題影響。
然而,治療機會卻存在巨大差距。
在低收入國家,精神病患者之中,接受治療的人不足 10%。
在高收入國家,這個比例超過 50%。
從全球層面來看,超過三分之二精神病患者未能獲得專科精神健康服務。
於是,我們創造了一個耐人尋味的現實:
同一個世界。
有人擔心被過度診斷。
有人卻連診斷的機會都沒有。
兩者可以同時存在,同時發生。
你知道嗎?你的郵遞區號,已成為一項臨床變項。
我們習慣認為診斷是由生物學決定。
然而,判斷有病或沒病,現實遠比想像複雜。
醫療資源的差距使診斷不再只是生物學問題。
很多時候,它亦取決於患者能否接觸:
- 磁力共振掃描
- 電腦掃描
- 乳房造影檢查
- 病理診斷服務
- 基因檢測
- 專科醫生
- 基層醫療
- 篩查計劃
- 醫療保險
- 精神健康服務
- 人工智能輔助診斷工具
因此,兩個生理狀況相近的人,可能因為出生於不同地方,甚至居住在同一城市的不同區域,而進入截然不同的醫療世界。
有人接受大量檢查,發現原本不需要被發現的異常。
有人則一直等待,直到症狀變得無法忽視。
一方承受過度醫療。
另一方承受太少、太遲的醫療。
更重要的是,這並非單純的富裕國家與貧窮國家之間的差異。
研究顯示,印度、泰國及印尼等地,隨著私人檢測服務快速發展,偶然發現的自體免疫異常結果亦正持續增加。
甲狀腺癌過度診斷現象,亦正在不少經濟轉型國家出現。
而在高收入國家內部,弱勢社群同樣可能面對延誤診斷和醫療可及性不足的問題。
因此,真正的分界線或許不在國家之間。
而是在:
擁有過多診斷資源的人,與缺乏真正有意義診斷的人之間。
現在再融入人工智能,故事變得更耐人尋味。
醫療正進入一個前所未有的診斷時代:
- AI 輔助影像分析
- 液態活檢
- 全基因組測序
- 多基因風險評分
- 連續血糖監測
- 智能手錶
- 智能戒指
- 遙距監測
- 數碼生物標記
- 預測演算法
以及愈來愈敏感、能夠在症狀出現前偵測疾病的血液檢測技術。
我們能夠從單一個體身上獲取的健康資訊,正變得近乎無限。
人工智能有機會把專科診斷能力帶到從未擁有專家的地區。
數碼病理學可以跨越地理界限共享專業知識。
預測演算法有機會更早識別危險疾病。
低成本診斷技術甚至可能像流動電話一樣,跨越基建限制。
人工智能有機會縮窄診斷鴻溝。
但同時,也存在另一種可能。
在診斷資源豐富的社會裡,AI 可能帶來:
- 更多結節
- 更多病灶
- 更多心律異常
- 更多基因風險
- 更多生化指標偏差
- 更多警示訊號
- 更多人被告知:「我們發現了一些東西。」
於是,未來醫療最重要的問題可能不再是:
我們能否發現它?
而是:
我們應否發現它?
下一場醫療革命,不是更多診斷
過去一個世紀,醫療進步往往意味著:
看得更多。
測得更多。
診斷得更早。
而下一場革命需要的,可能不是更多診斷。
而是:
更好的診斷
在正確的人身上。
在正確的時間。
發現真正重要的疾病。
並確保這項診斷真正改善患者的人生。
在診斷資源豐富的地區,這可能意味著:
- 更好的風險分層
- 更少不必要檢查
- 更成熟的不確定性管理
甚至接受:
有時候,最明智的醫療決定,是不介入。
而在醫療資源不足的地區,則需要:
- 更多診斷資源
- 更多病理服務
- 更多影像設備
- 更多醫護人手
- 更早獲得醫療服務的機會
診斷的價值,不在於發現多少異常,而在於理解哪些異常真正重要。
未來醫療不能只是更多或更少,而必須是:
更正確的醫療。
現代醫療最大的挑戰是我們正在同一時間,犯下這兩種錯誤。
而一個人所居住的地方,
正愈來愈決定醫療系統最有可能對他犯下哪一種錯誤。


